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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
汉室宫廷在七年之后,又一次遭逢了大丧事:年仅二十三岁的皇帝,在完工不过一年的长安城里病故了。
皇帝的身心都很懦弱,这是大家都知道的,但只有少数人知道,戚夫人之事使年轻的皇帝心中蒙上巨大的阴影,于是每天用美酒淫乐来麻醉自己,慢性自杀。而朝政,早就由性格刚毅的吕太后掌管了。
每个人都好奇地想:太子将要即位了,吕太后会如何动作?群臣惶惶,各种小道消息穿街过巷,在人们的耳边疯狂掠过。
皇帝的丧事正在筹办,宫中仍然没有任何消息。一些大臣聚集在宫门外,左丞相陈平与右丞相王陵正在台阶上小声谈论着什么。一个少年慢慢由宫中踱出来,他看了看周围,好象寻找什么人,然后,径直向两位丞相走去。陈平偶然转头看见了他,紧锁的眉头稍稍松动了一些,对着他微笑了一下,又点了点头。王陵也转过头来,望着这个有点眼熟的少年,满眼迷茫。
少年走近来,对着两位丞相深深一揖:“侍中张辟强,见过两位丞相!”
王陵猛然省悟,这不是留侯张良的儿子嘛。“留侯安好么?”
“家父很好,谢王丞相挂念!”
客套过了,陈平放低声音:“留侯他有什么看法?”
“最近宫中事情太多,我一直值班,还没有回家。”
哦——,陈平有些失望了。
“太后只有皇帝这么一个儿子,当年若不是家父和各位的护持,差点被废去太子之位,好容易当了皇帝,这才不过几年啊,就驾崩了,太后心中一定非常悲痛啊。”
“哦,是啊。”陈平这几天已经听过无数次这种陈词滥调,现在毫无兴趣,只好机械地敷衍着。
“每天太后哭泣如仪,可是怎么让人感觉不到她的悲痛呢?我看似乎连眼泪都没有。您知道这是为什么?”
“怎么说?!”陈平突然意识到,这个少年想要说点什么。王陵也不由得睁大眼睛,紧盯着张辟强。
“皇帝没有留下成年的太子,继位的皇帝需要大臣辅政,太后最怕你们这些大臣把大权夺去,估计正在考虑如何除掉绊脚石。两位如今可以去建议朝廷拜太后的几个侄子吕台、吕产、吕禄为将军,叫他们率领北军和南军;吕氏成员可以入宫和太后商量政事,指挥和管理政令的发布。这样,太后才能安心,你们也能逃脱祸患啊。”
“不错,不错。”陈平拍了拍张辟强的肩膀,眼睛放光,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小子十五岁。”张辟强谦恭地答道。
“才十五岁啊!不错,前途无量!比我强多了。”王陵感叹着。
(二)
吕太后身着黑白两色的便服,默默地坐着,轮流看向下面跪坐的几个人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她的下首,坐着右丞相王陵和左丞相陈平,他们以过分恭顺的态度看着太后面前的漆桌,等待太后发话。绛侯周勃和几个老臣在稍远一些的地方,低眉俯首,相对而坐。殿内异常安静。
“王陵,”太后终于发话了,王陵赶紧跽坐起来,双手微拱,等待太后继续说下去,“高帝临终之时,曾遗言曹参和你为萧相国的继任。大臣们也认为你见识非凡,对你的评价很高。”
“高帝和太后对臣如此看重,臣惭愧无地,肝脑涂地不能报之万一。”
“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。”太后郑重地说,突然挺直了腰,成深坐的姿势,神色异常庄重,眼神专注,紧紧盯着王陵,“事关天下形势,我要知道你的态度。”
“这……”王陵为难地四顾,其他人赶紧低下头去,不愿意与他的目光相接。得不到任何支持和暗示,王陵没有办法,只好硬着头皮答道:“先帝新丧,诸吕拱卫宫廷,护持太后,的确功不可没,忠诚可嘉,理应得到奖赏。诸吕现在统率南军和北军,而且可以入宫协助太后处理政事,连民间都在传说吕氏之权将大行天下,太后可以安心了。”说到这里,王陵忍不住抬头看看太后的脸色。太后对他微微一笑,似乎鼓励他继续说下去。王陵却迟疑了。“哦,看来你也同意诸吕应该封王爵以奖赏他们的功勋了。”太后说着,似乎松了一口气,僵直紧张的身体一下子轻松了下来。
王陵觉得嘴里有些发干,手心也微微出汗。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,“高帝当年曾经召集群臣,宰杀了一匹白马,太后似乎也在场,”从眼角偷窥到太后的微笑一下子僵住了,王陵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“臣等都在高帝面前发过誓:‘非刘氏而王,天下共击之!’”太后的脸色愈发阴沉,而王陵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,后面的话冲口而出:“现在要封吕氏的人为王,违背当年对高帝的誓言,臣不能同意。违誓的人,要遭报应的!”
“够了!”太后猛地一拍面前的桌案,满面怒容,厉声骂道:“你这个不通时务的东西!怪不得高帝当年说你就是个二傻子!”
“我……”王陵震惊之余,张口结舌,竟然说不出话来。
看到满殿的人惊诧的目光,太后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她定了定神,不再理睬王陵,目光转向其他人,太后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镇静,严肃中似乎带着一丝挑衅:“陈平,周勃,你们怎么看?和王陵的意见一样么?”
陈平正要张口,周勃突然抢先开口:“太后,高帝当年平定天下后,分封自己的子弟为王,为的是保卫边疆,拱卫朝廷,以保证天下不会落入他人之手。现今皇帝年幼,太后处理天下政务,分封最信任最亲近的吕氏为王,叫他们保卫疆土,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,都是为了天下的安定嘛。至于王陵,”周勃说到这里,转脸看了看王陵,王陵似乎想辩驳几句,在周勃犀利的目光下,不由得闭上了嘴。“至于王陵,他就是个二傻子,高帝当年也是这么说过的。太后不用为个二傻子生气。”
太后脸色和缓了很多,对着周勃笑了一下,然后转向陈平:“你呢?”陈平赶忙说:“绛侯说得极是。臣也是这个意见。”
散朝了,太后回宫时满脸喜气。
王陵在宫门外追上了陈平和周勃,质问道:“我怎么是二傻子了?!当年我们和高帝一起歃血为盟的,你们今天却这样说,难道你们想装成当初不在场?现今高帝驾崩,太后执政,天下是女人作主,她自然想封自己的娘家人为王。可是将来吕氏势力大了,会危害刘家天下,这是明摆着的事情。你们却屈从她的主张,背弃盟约。将来百年后,你们有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?”
陈平看着王陵,摇了摇头,说:“你居然还说自己不是二傻子。现在当面和太后顶撞,能有什么用处?这种顶嘴吵架的能耐,我们真的不如你。但是要论将来保全社稷,安定刘氏天下的本事,你可就不如我们了。”
王陵傻站着,看着陈平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(三)
这年十一月,朝廷下旨,拜王陵为帝太傅。
王陵很明白,现在的他,名义上是皇帝的老师和顾问,地位尊崇;实际上,这是个有名无权的荣誉而已,是太后叫他光荣退休的暗示。
所以,当太后派人来取相印的时候,王陵托来使带回去一道奏章,说自己年老多病,希望能够离职长期在家养病。太后很痛快地恩准了。
陈平现在是右丞相,太后把一直很喜欢的辟阳侯审食其升任左丞相。在审食其的支持下,太后下诏追尊自己的长兄吕泽为悼武王。吕泽在高祖八年为国战死,他的两个儿子吕台、吕产都已封侯,现在正掌握南军和北军,于情于理于势,朝臣们都无法开口反对。在吕氏封王的问题上,太后终于得到了第一个胜利。
第二年的四月,太后的女儿鲁元公主去世了。两年之内,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,吕太后一夜之间憔悴了很多。这种绝望的感觉,如此熟悉。以前和高帝一起打天下的时候,她替他控制着朝政,她替他守卫着首都,她替他提防着权臣,她替他收拾了异己,而他却扔下她,眼里只有那些年轻美丽的姬人。长夜漫漫,她孤独地守着自己的空房间,能安慰自己的,只有手里紧握着的权力。她的心渐渐失去柔软,比男人更硬,更凶狠。谁让她失去,她一定会要他们加倍偿还!!她要用仇恨的烈火,烧毁他们的一切,让他们在地狱里都不得安生。
现在,子女都没有了,太后对权力的欲望更加强烈,似乎只有把所有的东西都抓在手里才能放心。朝臣们无奈地发现,太后开始以惊人的数量和速度成批地给功臣和功臣的后代封侯,其中也包括一些太后看重的刘氏子弟。比如齐王刘肥的儿子刘章,太后很喜欢这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,不但封他为朱虚侯,还把吕禄的女儿嫁他为妻,并为小夫妻俩在长安造了府邸,时常叫他们陪伴宴乐。鲁元公主和宣平侯张敖的儿子张偃,还是个孩子,也被封为鲁王。这样,太后再分封吕氏子弟为侯时,自然就顺理成章,谁也不好反对了。